我有两个版本的《说园》,在未读《园林清议》之前,尚未读懂陈从周。要想深刻了解一个人,除了读他的著作,还要看他的交游。从师友对他的感情、交往与评价中也能获得直观的印象。读陈从周的《园林清议》,我感兴趣的是书中的第五辑,师友谈往。
陈从周有一篇纪念梁思成的文章,《瘦影——怀梁思成先生》,这文章题目妙,这“瘦”应是“瘦西湖”之瘦,只须一字,境界全出。这“瘦”也是魏晋名士风骨。
文中有这样一段关于梁思成的逸闻。扬州市政治协商委员会邀请梁思成作报告,内容是古建筑的维修问题,演讲一开始,他说“我是个无‘齿’之徒”,满堂为之愕然,以为是“无耻之徒”。然后他慢慢地说:“我的牙齿没有了,后来在美国装上这副假牙,因为上了年纪,所以不是纯白色的,略带点黄,因此看不出是假牙,这就叫做‘整旧如旧’。我们修理古建筑也要这样,不能焕然一新。”
陈从周为人有大家风范。他用心来编纂徐志摩年谱,并在极其困难的岁月付印,留下了一笔珍贵的史料。陈从周做这件事情,是因为单纯的喜欢。张幼仪写信对陈从周说:“从周爱摩之心,胜过儿孙辈。”
陈从周热爱园林文化同样是一种纯粹的爱,对传统文脉的珍惜,他处处发现文化的美感。他念念不忘凌叔华写给诗人徐志摩信笺上的图案,“用荣宝斋特制的花笺,画的是帘影双燕,毛笔小楷出之,文情令人魂销。”
陈从周说园,说“影”,说“屏”,说兰,说竹。园林的一草一木,他动情,建筑中一窗一瓦,他挂念。叶圣陶评述《说园》“熔哲、文、美术于一炉”,是因为陈从周的学识渊博。他原是学中文的,师从过国学大师夏承焘学诗词,对美术、文艺、哲学、历史、旅游……均有涉猎,又是国画大师张大千的入室弟子,年轻时就开过个人画展,同时他又与梅兰芳、俞振飞交游甚深,学过京剧和昆曲,又是徐志摩的表妹夫。从《园林清议》中可以清晰地看出陈从周的生平、交游、治学,我把《园林清议》看作陈从周的自传,他的精神风貌在这本书中得到展现。
陈从周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离我们渐行渐远,而站在园林深处的陈从周越来越清晰。陈从周“说园”的文章,如园林的景物一样,给人以玲珑通透之美感。陈从周深得园林的精髓,将中国传统文化的神韵、空灵之意境,布散在文章之中,无学究之气,而多文人雅致书卷气。
读陈从周如赏园林,赏园林就会想起陈从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