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龙川一木
王元化认为,我们现在思考的很多问题,杜亚泉在八十年前就注意到了,而且思考的深度远远超过当今一般人。
杜亚泉是百年前一位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家,至今仍沿用的化学元素中文译名(如铍、镨、铥)不少就是出于他的首创,其温和渐进的思想在当时即与激进思潮格格不入,到了上世纪下半叶更是湮没无闻。亚泉二字为氩、線(线)之省笔,有自谦之意(氩是惰性化学元素,线在几何学上无体无面),如今氩已成为有广泛用途的重要元素,同样地,对杜亚泉也应有一个新环境下的体察。
1918年,杜亚泉在《矛盾之调和》一文中说:“吾人既活动于此事理粉糅之世界,自不能不择一主义以求进行,但选择主义,当求其为心之所安、性之所近者,尤必先定主义而后活动,勿因希图活动,而始求庇于主义,以蕲声气之应援;且既确定为某种主义矣,则宜诚实履行,勿朝三而暮四,亦勿假其名义,以为利用之资;而对于相反之主义,不特不宜排斥,更当以宁静之态度,研究其异同。夫如是,则虽极矛盾之两种主义,遇有机会,未必终无携手之一日,即令永久不能和协,亦不至相倾相轧,酿成无意识之纷扰也。”
——有信仰者与机会主义者,在此亦泾渭分明矣。主义云者,其旨趣本乎一致而百虑,殊途而同归,主义之争,只能“学以聚之,问以辨之,宽以居之,仁以行之”,方能求同存异,会通圆融。此亦大儒大德所为,亦大信士所力行之道。不循此理,则易堕入挟真理以令民众的“黑洞”,如《1984》中的“大洋国”启示录般的三大法则(战争就是和平、自由就是奴役、愚昧就是力量),如过来人韦君宜的痛悔(我宣誓时却没有想过这“牺牲一切”竟包括牺牲自己的良心)。“这一代的中国人怕什么?”某书序文中直言:“我们更怕再提那叫人赴汤蹈火的理想,因为至终我们总发现只是人家手中的棋子。”
1912年的《减政主义》一文说:“今各国政府,组织繁复之官僚政治,视社会上一切事务,均可包含于政治之内,政府无不可为之,亦无不能为之。政权日重,政费日繁,政治机关之强大,实社会之忧也。……若谓社会之进步,必仰政府之提携,不如反而言之,谓政府之进步,仰社会之提携,较为确当。如王荆公之厉行新政,其意岂不欲便民,卒以干涉太繁,反为民病,此亦我国政治家之殷鉴也。纪文达有言:‘三代以下,以不扰民为治’,盖减政主义之先觉者矣。……减政主义者,即有所不为以期有为之意,乃以消极之手段,达积极之目的,似退而实进者也。若今日之政府,则以经济之面目,行其消极之志趣,似进而实退者也。”
——这篇文章所表达出的意思,若用今天的话语来说,就是要保证社会不会导致专制集权,政府必须避免对社会进行过多干预,民间社会要有一个独立的空间。王元化认为,这一观点十分近于西方的小政府大社会的国家学说,而这种自由思想在其《论思想战》中阐发得更为透彻,并使其和现代民主思想接上了轨:
“吾国民欲发达其思想,而又避免思想战之发生,果由何道乎?一、宜开浚其思想,盖思想贫乏者,易受眩惑也。二、宜广博其思想。三、勿轻易排斥异己之思想,吾人平日主张一种之思想,偶闻异己之论,在当时确认为毫无价值者,迨吾所主张之思想,研究更深,而此异己之论,忽然迎面相逢,为吾思想之先导。四、勿极端主张自己之思想,不明对抗调和之理,而欲乘一时之机会,极端发表其思想者,皆所以召反对而速祸乱者也。”
王元化还进一步提出,《中国之新生命》提到的中产阶级问题(“现今文明诸国,莫不以中等阶级为势力之中心,我国将来也不能出此例。此则吾人之所深信也”)也是十分值得注意的,在当时知识分子中间居于领先地位。
上引《矛盾之调和》对“问题与主义”之争的剖析,较之其后胡适的阐说,启蒙意义不相上下,而1913年的《理性之势力》一文,则对“道德与思想”的评判标准,做了如下的分析:
“人类心理,常缘外界为迁移,故吾人理性,或被动,或自觉,均不能不受外界之影响。如宗教科条,本非天然之法则,而崇拜既久,方寸转失其灵明。个人意志,自有一定之轨途,而利害所惑,趋步或易其常态。……理性者,常受裁制于事物,而无制裁事物之权,亦每为时世所转移,而乏转移时世之用。夫欲望理性,初为同源,继为对待,故文化之浅深,恒视二者方向距离之远近,及其冲突之激烈与否以为准。
当夫群情汹涌、众意愤激之时,常有一种无上之权威,淆是非而乱真伪,此即理性势力之显露,其横暴且有出诸武力上者。非至事过情迁,祸患昭著,虽有明哲,心知其故,亦慑于此迷误之势力,箝口结舌而莫可如何。凡世界泯纷之秋,鲜有不呈此态者。”
杜亚泉在此文篇末,以“四勿”寄望于理性的立言立教:“儒者著书,哲人觉世,敷陈学理,启迪颛蒙,为理性之前驱,作人民之先导,务宜力求平正,切中事情,察人民程度以立言,揆世运迁流而立教,勿骛高远,勿尚精深,勿见弹求炙而涉及张皇,勿惩羹吹薤而流于激烈,庶理性得和平中正之指导,而不致偏倚矫切,贻世界以无穷之纷扰也。孔子言理性,丁宁反复于中庸之为德。呜呼,此其所以范围天下而不过欤!”
作者:龙川一木 回复日期:2005-5-27 11:30:00
同样的观点,在《何谓新思想》中说得更为鲜明:“盖今日之揭橥新思想者,大率主张推倒一切旧习惯,而附之以改造思想、改造生活之门面语,其对于新思想之解答,诚不过如此也。然依此解答,则思想二字,实不能成立。态度非思想,思想非态度,谓思想是态度,犹之谓鹿是马耳。……感情非思想也。……意志亦非思想也。”
——在杜亚泉看来,当时的所谓新思想者“知识蒙昧,感情热烈”,“或转为守旧之傀儡”,而“知识明敏,感情冷淡”者,“似为笃于守旧者”,实为“革新之中间”。以此反观近现代中国社会的发展,以感情和意志代替思想的做法屡见不鲜,前述“逞意气”者果为杜氏所言中,给全社会带来极大的危害。
值得一提的,应属《政党论》一篇,杜氏殷殷期望我国将来也能出现两党政制,在当下政改之声纷繁之际,有其现实的意义:
“将来我国之政党,不外通例所有之二种,即保守党与进步党而已。进步党之主义,不惜牺牲国民之幸福,努力于政治之改革与国势振兴;保守党之主义,则在惜物力,重习惯,持稳健之方针,以改革政治,增进国势。是二者之主义,孰优孰劣,孰利孰害,非一时之所能论定。予以谓此二党者,如车之两轮,鸟之两翼,相扶相助而皆不可缺。进步过骤,则不免流于危险,当以保守主义维持之;保守过甚,则不免流于退弱,当以进步主义调和之。政党乎,政党乎,吾当馨香以祝之矣。”
《中国政治革命不成就及社会革命不发生之原因》一文,则揭示了知识阶级者缺乏独立思想,“达则与贵族同化,穷则与游民为伍”的弊病,百年之后,仍有针砭药疗之效:(王元化据此认为,游民和游民文化很少被人涉及,但研究中国文化就不能不注意这个问题)
“吾国之智识阶级向来生活于贵族文化及游民文化中,故其性质,显分二种。一种为贵族性质,夸大骄慢,凡事皆出以武断,喜压制,好自矜贵,视当世之人皆贱,若不屑与之齿者。一种为游民性质,轻佻浮躁,凡事皆倾于过激,喜破坏,常怀愤恨,视当世之人皆恶。几无一不可杀者。往往同一人也,拂逆则显游民性质,顺利则显贵族性质。或表面上属游民性质,根柢上属贵族性质。
若今后之智识阶级犹不肯断绝其政治生活之希望,不置身于产业阶级、劳动阶级中,以与之结合,而惟与贵族化之游民为伍,则贵族势力与游民势力将日益膨胀而不可制。何政治革命、社会革命之可言,文化之堕落,智识阶级不能不尸其咎矣。”
征引既夥,不一而足,且以高力克《调适的启蒙传统》一文结语概言之:“杜氏在革命时代和商业时代的不同命运,可谓思想史与社会史之互动性的一个典型案例。”
智性默默流淌,时论甚嚣尘上,智性的静默,是因为它要沉潜于内心,而时论的喧嚣,如晓明所言,是因为“它不如此,以后便没有机会了。”对杜亚泉的再认识,有其特定意义在,亦有其普遍意义在。一则发幽明于昏暗,一则举一隅以反三,如提倡复古的辜鸿鸣,主张全盘西化的陈序经,坚守大学独立的梅贻琦,开启性教育先河的张竞生,无政府主义者刘师复、朱谦之,坚持托派思想的郑超麟,传承自由主义火种的储安平、殷海光……如斯逝者,亦当作如是观。